在劫難逃(一)

在劫難逃(一)


夏天的午夜,風吹著還是很涼的。
臥龍行戰戰兢兢站在寫字樓頂層的天臺上,呼吸都開始時急時緩——
不遠處的欄杆上,坐著一個白裙子的女孩子,更確切的說,白裙子的少婦。
她的腳下,是無盡的恐懼和黑暗。
“今晚是七七啊,”少婦撫摸了一下隨風飄動的長髮,“我媽的七七。”
“小煙你聽我說,阿姨已經走了,後事我也幫著你操辦了,咱們該做的都做了,你別再•••你千萬別想不開啊•••”臥龍行捧著手一邊勸著,一邊小心翼翼的想要往前走。
“你敢過來我就下去。”少婦冰冷的眼神嚇住了他。
“小煙你別想不開•••你千萬•••你還年輕•••”臥龍行已經語無倫次,“機會還多,前程還好,我也會幫你•••”
“我的一切都被你給毀了,我媽媽也是你給弄死的•••”少婦的神情相當平靜,緩緩沖著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吐出一口氣,“你不就是想要那個盤嗎?我就是不給你。”
“你!”臥龍行怒,“那東西你留著也沒用,政府根本不會信!你•••”
“他們怎麼可能信?我只是你臥龍行大經理的一個小二奶啊•••”少婦吃吃的笑起來,“你每年還交那麼多稅,他們歡喜你還來不及怎麼會辦你•••不過我就是要留著,留到你再也拿不出錢來給他們的時候,就有用了•••”
“你•••”
“反正你也可以去找,不過等你找到的時候你也就完了。別忘了你現在的一切是怎麼得來的,也別忘了玲瓏是怎麼死的•••”
“把東西給我!”臥龍行奔上去要抓她的手。
少婦的身子像羽毛一樣滑入了夜空,迅速融化進密不透風的黑暗裡,空氣中只漂浮著淡淡的花香。
“臥龍行,你,好•••”
一、
“你這什麼破自行車啊,吱吱亂響不說還東搖西晃?”
“你就知足吧,四十塊錢想買什麼好車?”
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,寒風瑟瑟,下了班的尹秋君騎著他那輛從舊貨市場淘來的“破驢”,晃晃悠悠的帶著同事沙羅曼送她回家。街上已經少有行人,遠處橫架在河上的彩虹橋上依舊霓虹燈閃耀。
菋城是個坐落在中國某地的小城市,一條菋河從中穿過把它一分為二。菋北由於市政府機關所在而相對菋南整潔發達些,近些年政府招商引資的倒也是高樓大廈平地起。在外跑了多年的尹秋君兩個月前重新回到長大的小城,應聘進了一家“龍行天下”地產公司,工資一般,每天的工作朝八晚七還時不時加班,日子平淡如水,不過尹秋君倒是沒有怎麼不習慣。
他本就是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人,這次回來也根本沒有什麼雄心大志,在菋南靠近河堤的一個社區隨便租了個小屋也就湊合著過了。但公司是在菋北鬧市的一棟寫字樓裡,尹秋君便天天騎著破自行車穿越彩虹橋來來往往。
“尹秋兒啊,你知道咱們公司那樓上曾經死過人啊•••”沙羅曼穿著件紫色的羽絨服,靠在尹秋君背上,還摟著他的腰。
“這時候別講你那八卦。”尹秋君回應,“快到了啊,小心晚上睡不著覺。”
沙羅曼哼哼的笑起來:“我看是你睡不著吧•••”
尹秋君沒吱聲,腳下加力蹬的快了些,只想趕緊把她送回去得了。自從他進公司,這個做電腦技術的女人就好像開始“盯”上他了,三五不時送棵“秋天的菠菜”,天天粘著也不嫌煩。
沙羅曼其實長得不難看,小鼻子小臉一雙杏核眼,皮膚也白,身上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,加上脾氣好說話甜,公司裡有意無意跟他搭訕的小夥子少說也得一車皮。不過尹秋君不喜歡她,雖也說不上討厭,可就是沒什麼感覺。
仔細想起來,尹秋君冷笑,他好像從來就沒有喜歡過誰,別管男的女的,甚至幾乎連感覺都沒有——
除了一個人,那個大學時的同學,那個混到區法院又和自己因為一件文物案子鬧翻的人。
多少年沒聯繫了,尹秋君啐了一口,誰理他那個混蛋,昭穆尊!
沙羅曼看起來是真的有意思了,尹秋君也沒有明確表示拒絕,於是也就糊裡糊塗的天天在一起,引得公司裡不少人眼紅。沙羅曼的父母都在農村,她一個人租住在菋北柳江社區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裡,晚上下班自己回家不放心,便鬧著尹秋君去送她。
雖然自己的家和沙羅曼的家幾乎是一個城的對角,尹秋君也沒拒絕——本來嘛,他一般很少在乎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兒。
他是個懶人,他自己說的。
“怎麼沒聽說過?”尹秋君的聲音在夜風裡還是懶洋洋的,“不就是倆丫頭從頂樓跳下去了嗎,我還聽說都是給臥龍行玩兒過的。”
臥龍行是他們公司的老總,生意大人有錢,自然女人也不少。
“嗯,有一個叫小煙的我還認識。”沙羅曼手裡摟的緊了一些,“那時候你還沒來,臥龍行的老婆來鬧過好幾次,大庭廣眾又打又罵的,臥龍行也縮頭不管,讓她們怎麼做人?”
“就這樣就跳樓了?”尹秋君還是冷笑,“為了錢把身子給這樣的男人,還為他跳樓,真是不值•••”
沙羅曼哆嗦一下:“尹秋兒你這話真沒良心,你就不想想別人怎麼說,說她們是婊子不要臉,可是背地裡,對臥龍行可是羨的很呢。”
“嗯,你知道現在都是這樣,有錢就是大爺,”尹秋君一副不在乎的口氣,“誰還管別的,不過要是不往裡參合不什麼事都了了•••”
“小煙是臥龍行逼的。”沙羅曼說,“小煙她媽媽看病要錢,臥龍行說•••說只要跟他他就給她錢,要不就開除她•••尹秋兒你說,現在找工作這麼難,她敢不聽他的?”
尹秋君搖搖頭,這是真的,連他一個男人進這個公司還是費了點周折才弄了個合同工,別說一個女人了,“這都是沒辦法的事•••不過沙羅曼你倒看的挺清的•••”
“我媽從小就說人沒臉樹沒皮百法難治。現在我好歹還能養活自己,以後誰知道•••”沙羅曼把手伸進尹秋君的外衣裡面去取暖,“我媽老催著我趕緊找個物件好結婚,可我能找誰•••”
“你現在不找著了?”尹秋君忽然想要開她的玩笑,“你倒真是•••天天粘著我還好意思說找對象•••”
“尹秋兒你還真認了咱倆的這關係啊?”
“怎麼了?不是你先黏我的?”
“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?”沙羅曼一下子坐正了,口氣也嚴厲起來,“你敢要我,敢跟臥龍行說你要我?!”
尹秋君捏著車閘停下了,靠著馬路沿子頭也不回的問:“這又跟臥龍行牽什麼關係?”他雖然不喜歡沙羅曼,但他更討厭臥龍行這樣沒臉沒皮的膈應東西。再說,剛剛沙羅曼話裡透出來的堅定有主見倒也真的讓他對她有點改觀,作為朋友他還要關心一下的。
“你就回頭看看。”沙羅曼聲音冰冷,“都上班倆月了,你這個笨蛋這麼久都不知道!”
他回過頭,就著路燈影影綽綽看見一輛蓮花,他想起來了,臥龍行的車就是蓮花的。
“也看見那輛車了?”沙羅曼問,“臥龍行的車,你沒來的時候他天天晚上跟著我!我嚇得天天揣著把水果刀打出租。”
“嗯,坐穩趕緊走。”尹秋君扶著車把,有點回過味兒來,“那你就黏我要我送,當擋箭牌兒?”
沙羅曼不吭聲,忽然抱著尹秋君開始哭,“我承認我黏你是為了躲臥龍行,可尹秋兒我也真的有點喜歡你•••”
“別說了,我先想想辦法•••”尹秋君把車子蹬的飛快,柳江社區的西門已經近在眼前,“別哭了!哭有什麼用•••”
雖說是沙羅曼有點利用的意思,可他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個清白姑娘被臥龍行糟蹋了。進了社區的大門,尹秋君一直把沙羅曼送到家裡才離開。
“晚上記住把門都鎖好了,誰叫也別開•••你聽見沒有?”尹秋君囑咐。
“那要是你來我開不開?”這女人居然還有心思說笑。
“傻子才來你這兒!”看著沙羅曼還哭得紅紅的眼皮,尹秋君咣的從外面把門關上了,又說,“快點反鎖上•••”

這麼一折騰都十一點多了,尹秋君倒是一點睡意也沒了,也懶得回家了,於是就騎著車子晃悠悠的往家趕,順便想想怎麼幫沙羅曼——
他願意幫她,可這不代表他會真把她當女朋友好好照顧她,尹秋君也是個自私的人,才懶得管其他閒事。
或者讓她把工作辭了,自己再幫他找一份?尹秋君還在琢磨。
可是那輛蓮花居然陰魂不散的還跟著他,就在他那叮咣亂響吱吱扭扭的破自行車後面,一直保持著一定距離。
“離那個女人遠一點•••”臥龍行直接打到尹秋君的手機上,電話裡聲音森森的冒涼氣。
媽的,臥龍行你個混蛋,準備找我了,尹秋君暗罵一句,車子騎得飛快準備找個不關門的什麼店進去躲一躲,前面好像就有家網吧,打夜市去。
於是他就看見了網吧旁邊還亮著燈的那個冷飲店:六極天橋。
名字咋還這麼熟悉呢?尹秋君琢磨著。他以前學法律曾幹過律師,現在雖然不和法律沾邊兒也常常去司法論壇掐架,好像在哪裡見過這麼個網名•••
“咣”沒等他反應過來,車子已經結結實實撞上了馬路牙子,前輪子的鋼圈都撞瓢了。尹秋君乾脆從車上跳下來,拎著車圈咚咚亂響的自行車扔在冷飲店門口的一棵樹下,也懶得去鎖,直接推門就進去了。
“老闆,你這兒有刨冰沒有來一碗•••”尹秋君心裡一肚子火,也不管現在的天氣,但待看清了正那個玩電腦的老闆,他板著臉轉身又推門出去了,可是走到門口又邁不動步——蓮花在那兒停著。
一頭金髮的老闆啪的拍著櫃檯:“尹秋君你給我走一個試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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